彷彿有雨。 我醒來,聽著雨聲遠近滴落,擊打著現實世界,許久,仍以為置身未醒的夢。 從來就是這樣,總是耳朵先醒,然後是意識。意識一清明,立刻警覺,哎呀!這雨,畢竟下了。來不及,終究還是來不及了呀!遂覺得沮喪莫名,嘆口氣,連睜開眼皮的動力也消失了。雖然如此,卻再無法入睡。手臂痠麻疼痛,難道,真是昨夜夢中勞作留下的後遺症? 聽到雨聲的前一刻,我在夢裡觀望天色,判斷大雨的來時和來勢,並且戮力揮鋤。天色很黑,烏雲在遠處像大浪,滔滔滾滾,額上身上分不清是勞作抑或焦急逼出的大汗如雨。不知哪來的源源力氣,我拚命揮舞手上的鋤頭,在風雨欲來泥土四濺的摧迫中,終於掘好自己的墳穴。正打算躺下,不對,那地底,早埋了人,已有人捷足先登,給人佔走啦!暴雨將至,顧不得絕望,立刻開挖新墳,覺得運氣真背,窩囊異常,連塊安息的地方也有人要搶。敗壞的頹勢已經無可挽回,烏雲開拔到頭上,層層疊疊,愈肥愈重眼看快撐不住,真的來不及了……。 下雨了。那樣真確的雨聲,我在被窩裡聆聽著,絕望的雨聲,遠遠近近流瀉,像群鬼在曠野齊聲抽泣,音聲龐大,綿密。一群無墳可歸的流浪鬼,被逐出夢境的潦倒傢伙,在冬日曠野我的耳膜徘徊哼著低迷的輓歌。 聽著那輓歌我翻了個身,賴在床上懊惱的想,可惜沒把夢作到底,不然「入土為安」的謎底就會揭曉。從來習慣顛倒夢想,甚麼稀奇古怪的夢沒作做過,這回自掘墳墓,倒是第一遭。原來死亡逼近時,無有恐懼,也無牽絆,只怕來不及,就如同活著時掛心未能及時赴約。死亡,或許不是最壞的狀態吧! 轉個身,抽出壓得半麻的手。雨聲潑辣,露台必然花葉狼藉。那盆開得無法無天的金合歡,四處攀爬撒野的軟枝黃蟬,恐怕禁不住如此激烈的鞭笞,花事就得結束在今晨的雨裡。如果不是這場急雨,說不定,我們便相遇了。我用「說不定」這個揣測之詞,是假設「那裡」可能也找不到你,以此開解令我耿耿於懷的來不及,也藉此原諒夢裡夢外的一場雨。總而言之,我試圖讓自己釋懷,生命中太多這種接壞了的情節,以及出岔的機遇,突如其來的措手不及,所以,就別在意吧!或許來得不逢時的雨,是死亡拒絕被揭秘的斷然手勢。死亡,終究是不可言說的祕密,一個只能實踐的謎。 然而,「那裡」果真存在嗎?那裡,是我恆常假設的無何有之鄉,一個不著悲喜的清淨之地。你的生命太多怨怒,但願在那裡晴空如洗。 我起床,下樓,雨聲啪啪作響,空氣中有運動飲料的揮發味道,彷彿下的不是雨,而是稀釋再稀釋的運動飲料。從二樓望去,連綿的稻田之上全是空濛的水汽,連我的腳步都有失重的飄浮感。倒了半杯酒,原本想小嘗一口,手傾得太快,喉嚨被烈酒的火舌暴舐一口,灼傷的疼痛令我立刻清醒。把鼻子湊近酒杯,多麼熟悉的味道,忍不住再飲一口,想像你用嘉許的眼神給我鼓勵。我希望手中有一根菸,dunhill或三個五的牌子,讓我吐幾個菸圈,想必你會露出盡是菸垢的牙齒大笑,點頭,大喝一聲,好! 好一個帶著酒味的吆喝,久違了。那聲讚美當然是酒和菸賜予的假象,一瓶威士忌或茅臺喝下來,加上菸屍遍地的戲劇效果。你暢飲卻絕少開懷,而其實我也沒有那樣的好本領值得你稱讚。出於恐懼,以及小小的虛榮,我不惜灌下嗆死人的酒,大口哈菸,在恐慌中聽到你大聲喝個充滿酒意的好。按捺住嚨頭的辛辣和奪眶的淚,我接下你掏出的大把零錢,自覺獲得精神和實質的雙嬴。 你是個戲劇性的人物,空腹菸酒終日而飽足,精神上巨大的飢渴得到填補,才有笑容和善言。那像是我從電影或小說裡看來的情節,然而當這種情節變成現實,一點也不好玩。你是導演兼主角,我得當配角,你說,喝。我仰頭,喝一大口。菸遞過來,我接過,狠狠一吸。沒有遲疑和反抗,我尚且裝出烈士赴死的表情。其實恨透了令我過敏的菸味。當然,我的舉動毋寧也是表演性的,我並不喜歡這個喝酒抽菸的角色,但是我得配合你演戲。順服命令,你就不會亂發脾氣。 你實在很會借題發揮,小題大作。有一次我從廢錫礦湖抱回一隻才斷奶的小黑狗。小狗躲在廚房的碗櫥底下,不論我怎麼哄,牠就只敢縮在暗角嗷嗷叫,那叫聲預言了不幸。一陣菸酒味掩至,你扯出驚慌的小狗,紗門一拉,小狗像一顆皮球,準確被擲入前方的大溝。 小狗後來變成大狗,每天陪我穿過暗黑的天色和比天色更黑的樹林,目送我坐上校車。牠的眼神溫柔堅強,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伙伴之一。然而,我永遠忘不了牠被撈起的垂死神色,臭水的腐敗氣味,和軟涼的肉體。好險!從死神手上搶回一個生命。雨後的水溝像大河,撈起的小狗是破布,沖走了,不會有人疼惜。我帶著牠坐了九個小時的車逃回南部,遠離死神,遠離那個當配角的出生之地。沒有大人敢指責你,你的兒子女兒媳婦女婿,眼神閃爍逃避,只當不見。你是暴君你是神,讓所有人俯首稱臣,九歲的我看不起這些膽小懦弱的大人。 我不介意被痛打。我敢撿回小狗。我敢忤逆你。我敢。 終究沒有逃離你。我們被一張名為血親的網兜住。你定時來南部,大包小包帶來老家的土產,以及緊張和沉默。父親的暴躁遺傳自你,但在你面前,他只能算隻聽話的羊。 你來,醞釀暴雨。 我忐忑大嚼香餅、雞仔餅和貢糖,食物並沒有緩和不安,我預期又抗拒一場必然的暴雨。你善烹飪,用上好的食材,重油重口味,尤好肥膩軟爛之物。烹飪時菸不離嘴,嗜辣如命的你在空檔順便抓起辣椒生嚼。扯下椒蒂,如血欲滴的鮮椒往鹽罐一醮,像吃水果吃得喀嗤喀嗤響。那幅奇譎的圖象是個極端的驚嚇。日後我觀看記錄片,某些部落的祭禮必然令我記起這一幕。黃昏,一枚落日浸泡在漫天流艷的霞光裡,我帶著狗兒坐在草坪上等夕陽溺斃,腦海裡亦是那幅影像揮之不去。那是你的生命象徵,或是隱喻? 被美好的食物賄賂過,我們暫時忘了暴雨。你吃幾口便停箸,見我們吃得開懷,便開始喝酒。酒為你積蓄了足夠的勇氣,我等著。啊,終於來了,那場雷雨。 我很訝異一個人的心裡竟然裝載那麼多怨憤,反反覆覆你強調,這個世界對不起你,從坎坷少年到一事無成的老年,一生待在錫礦場都六十了還在那裡當個不高不低的工頭,這鬼命運。然後是父親,沒有大事業也罷,獨子卻該死一連生下六個女兒。然後是母親不爭氣的肚子。吸毒關在療養院半瘋狂的三姑。四十歲出頭就失明的你的妻子我親愛的奶奶。當然少不了我,長女而不生為男身,也該被罵。你的故事真精彩,我聽得入神覺得像聽廣播。你總是半怨半吼,父親晃著空杯裡逐漸融化的冰塊默默陪坐,我們屏息靜聽受教。你說一段怨一段,同樣的故事用不同的說法和語氣嘆了很多遍。成功的說書人,魔幻寫實的失敗人生。啊我還有功課未寫書未讀,可是你的故事深深吸引我。 我總錯覺有雨,其實只有蟲聲。蟲聲如雨。故事說到最後,你一定要加上這個句號──等我死了,就不必拖累你們了。在房間的我和妹妹一聽,吐吐舌頭,鬆口氣。好了,終於結束,雨也該停,可以睡覺了。 其實雨一直下著。十八歲那年我離家,不,簡直是逃家,在你不知情的狀況下,走上不歸路。我慶幸自己走得遠遠的,徹底與你決裂,也一筆勾銷算不清的債。隔著南中國海,我開始寫作,卻無法書寫我們的關係。正確的說法是,跟血緣相關的一切,我根本拒絕去想。書寫是救贖。許多人這麼說。我不相信,也不需要。何況,沒有沉淪,何需救贖?我寧願沉默。 納悶妹妹們沒有一個演過你的戲,這使我驕傲又生氣。我的原罪是長孫而為女身,回看我寥寥無幾的童年照片,小平頭著短褲的模樣,不就是如假包換的男孩。連父親也不許母親給我買裙,說牽牽絆絆,不俐落又麻煩。所以我喝酒抽菸時,你必然當我是男生的吧! 可惜我不是。去年六月回去探你,我幾乎歇斯底理。難以想像抗戰了數月的父母親那一陣如何度日。你老是故意製造麻煩,深恐大家忽視你。每日清晨六時許,我被母親的叫聲嚇得滾下床。你故意橫臥地板,有時在飯廳有時在睡房,母親奶奶與我合力皆無法扶起你重磅的身體。連日來服侍你吃喝盥洗排洩,疲憊的我對著那具不服輸又固執的病體,實在火大。我大聲叱責你,數落你的無理取鬧,認為暴躁又軟弱的父親才會任你使喚折騰。如果我是男人,你躺十次我就有力氣扶你十次。可惜,我不是。你面無表情,不語。我亦被自己的暴戾言辭嚇著,心裡勾起甚麼,忽然說不下去。 剛到台灣的那幾年,你固定給我寄紅色的賀年卡,紅底加菲貓,紅色大花瓶,令我訝異又驚喜。或許,我們已經隔著三千里的海洋和解了。你鬧過吃過,累了便睡著。雷雨午後,我對著一地楊桃花發呆。紫色的花氈如此美麗,但卻令人寡歡。一切終將塵埃落定了吧!大家都累了。 你選擇七月初七離去。多麼戲劇性的日期。那筆算不清的賬,就隨你的骨灰撒到海裡吧!父親怕你痛,原想土葬。我記得你跟我說過,埋在山上跟死人毗鄰真冷清,萬一我們沒空上山探你多麼寂寞。於是我堅持火葬。骨灰壇置廟,日日誦經聲為伴。何況,讓憤怒鮮紅的大火去為你的生命作結,豈不是完美句點。 火化那天我在整理新家,房子很亂心情很平靜。隔著南中國海我跟你說再見。這次無法像我小時候搶回小狗一樣,把你從死神手裡搶回。我在四樓裝窗簾,遠方有雷聲,轉眼烏雲從稻田那邊掩至,雨,很快就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