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uthor: king

〈清明上河圖〉高大鵬

清明上河圖         一直到母親過世,記憶裡才有了清明。在這以前的二十五年裡,清明對我只不過是一個名詞,夾雜著幾句唐人的詩境,就這麼杏花細語,朦朧地過來了。儘管成年以後看不少或圖或文的記載——東京夢華錄裡的清明、清明上河圖裡清明,那些躍然紙面的文字和筆筆欲活的畫意令我悠然神往,但也使我黯然神傷。歷史的街道是沉寂的,繁華裡總帶著幾分淒涼意。很像陳年的刺繡,金線銀線都還暖暖有光,但那繡花人早已不知去向。樓頭倚望,細雨斜陽,只有那隱隱的陳香,猶自眷懷著舊日的旖旎。這是我早年心中的清明──歷史繁華褪了色的縮影。後來無意間讀到一位新詩人的小詩,雖然寫的不是清明,卻總讓我聯想到清明上河圖那座熱鬧的汴梁虹橋。他是這麼寫的:         銀窗下的江南河/在暗夜裡不知從何處來/亦不知往何處去/已是消逝在河上的人呀花呀/不知到哪裡去了         詩題就叫《江南河》,有時候會令人想起日本浮世繪畫家北齋的畫境,不過櫻花世界的虛幻感固然有之,若論到蒼茫沉鬱,便只有張擇端的汴梁虹橋差可比擬了。我不知這位詩人心目中是否想到過南宋的那座橋,但是我,我卻固執的把這首詩和那幅畫牢牢地聯在一起,終至不可開交的地步了。數年後這位詩人又出了一本詩集,叫《端午》,他的詩思一直固著在三齲大夫瀟湘夜雨的情境裡,低弘忘返,而我,我心另有所屬,卻始終執迷在清明在意想中,沉湎不歸……         然而,二十五年來,儘管費盡思量,而我,究竟是不認識清明的。年年四月五日,滿山遍野都是掃墓的人,但我卻置身局外,為賦新詞強說愁而已,可憐我們這一批「海上難民」,根本沒有見過自家的祖墳。海峽裡的波濤,不止把我們從地理上割開了,更把我們從歷史上給剪斷了。三十八年是這樣突兀的一個分水嶺啊,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,我們從這一塊陌生的土地上重新開始,既不認得死,也不認得生。我們三十八年生的這一代人,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?萬里外的祖墳即使想夢也夢不到了,歲時祭掃,只是呆呆望著父親點燃燒紙、行禮如儀。早些年在籬笆圍的院子裡,後來又改在公寓頂樓上燒。夜色如漆,火光如魅。父親遙向山川阻隔的天涯拜了又拜,到底是什麼使他這般牽掛?祖先變成了紅紙裝的神位,在幾個大紅棗饅頭的簇擁下,儼然受享。我們孩童在父母監視下,對著空桌空椅三跪就叩,心裡不無納悶。燭花爆跳,睡眼惺忪,猶自眷戀著父親未講完的家鄉故事,蕎麥田、高粱地,男耕女織,騎驢趕集……故鄉的山水啊難入夢,祖先的容顏無處覓食。隻香菸裊裊,化入幽冥,碧海藍天,蝴蝶夢迷離。祖墳不屬於我們了,清明不屬於我們了,壯的老了,小的壯了,歷史向前走,不顧人世的滄桑,他有他自己的方向……        第一次遇見死亡,是外婆的葬禮,癌症對她做了個鬼臉,她就跟它去了。那年我十二歲,永遠不能忘記棺木推入焚化爐的一剎那。哭聲四起,姨媽們搶天呼地,要衝進爐裡,忽然一切都靜了,強大的火焰聲壓過了所有的哭聲,自然的鐵律不由分說決定了一切,慈祥的外婆能唱崑曲、能演戲,靈巧的十指能描花、能繡鳳。她的記憶好到能背電影的台詞至一字不漏,她那絕妙的口才就是十個戲子也鬥她不過。然而,這一切到哪裡去了?她死後,外公整整抄了一整部的金剛經,虞世男的端正小楷,一筆不苟地寫了又寫: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…… 」,音聲色相俱是靠不住的,鏡花水月本來澄空,這是中國的鎮魂樂,千年來安定了多少無告的心。古典的愛、含蓄的情、綿綿的此恨、渺渺的此身,都寫進了這一筆一筆的勾勒。直到有一天,老先生的筆忽然不動了,微風從經卷上佛過,生命的氣息離開了那裡,外公的死只差外婆兩個月,熊熊烈焰再一次大展神威,而這一次我只記得姨媽和叔叔們哭泣著拾骨灰。太可怕了,這就是生命嗎?記憶裡,外公像是最後一個古典的王孫,他永遠袍服整齊,即使在家也一絲不苟,他雪白的臉子上總是掛著溫雅的微笑,他的談吐溫和有力,文質彬彬,真能做到溫良恭儉讓的境界。他會撫琴、擅書法、精烹調、諫茶藝,一口笛子吹來能響遏行雲,幾十年伴著外婆低唱詞曲,儼然一對神仙眷屬。雖然到台灣來家道沒落了,但生活的藝術仍維繫不輟學。花瓶上的圖樣,盒子裡的香氣,古畫古董,琴畫滿床。這是最後的一對中國夫妻了吧?二十年後我回想,可惜了那個凋零的世代……然而,儘管我被他們認得了死亡,但我仍然對清明一片陌生。        清明還是別人的事,沒有我們的份兒。人家成群結隊上山掃墓,我們只能在靈骨塔燒兩炷香。舅舅帶走二老的骨灰以後,就連祭塔的機會都沒有了。我們還是祭拜我們自家的祖先。三個血紅的神位,幾個碩大的棗饅頭、雞鴨魚肉、鮮花素果、幾盞清酒、一爐香煙。然後是三跪九叩,燒紙送靈,一切禮儀結束在公寓五樓陽台下,而萬家燈火中,四鄰的樓房是越蓋越高了,汽車機車也越來越擠了,人在長,時代在前進,益發顯得這儀式有些脫離時代,有些不合時宜,都市的陰影威脅下,紅燭青煙竟顯得那樣的不調和。但主祭者無視這一切,歲歲年年,行禮如儀,時代有它的方向,但匹夫也有他不可奪的志向!       就這樣,我雖不懂清明,清明卻自己來了。而它的來是那樣的突然,那樣的並不可喜。就在服兵役那年,母親過世了,雖然她心臟病一直不好,但四十六歲就離開世間,也未免去得突然。母親遺言一定要用土葬,或許是外婆外公那兩次火葬給的印象太刺激了?我們總覺得那不像是對待人的辦法。人生固然夢幻一場,究也不能視同垃圾,堆起柴垛,一把火燒了,其場面容許豪壯,但總感覺像是夷狄蠻貊的作風,父親尊重母親的遺志,將她安葬在六張梨的山上,從此我們島上終於也有了「祖墳」,第一個「葉落歸根」的墳。還記得扶靈的素車經過蜿蜒的山道,坐看兩邊有那麼多墳塋,心裡的感覺不勝複雜。這些墓中人像我們一樣的活過、愛過、恨過、恐懼過、得意過、失望過、做過,甚至也實現過種種的夢,而今安在哉?一塊一塊的碑石簡單地敘述其生平大要,但誰會為一個陌生的逝者駐足片刻?俱往矣!金童玉女,皆成塵埃,人生不過是一則白痴講的故事,滿是聲音與憤怒,卻了無實義。我當時默誦莎翁的句子,那麼自然地就湧上了我的唇舌。經過幾番曲折,我們抵達一個比較高的山坡,就在一棵梨樹邊下,為母親安置了永遠安息的地方。再見了,生我養我的人,今生的恩德,來世再報了!長空漠漠,谷風習習,種種往事,驀地湧上心頭。可怪的是,在自幼而壯的成長歷程中,在煙色迷濛的回流裡,我獨記下兩個鏡頭,一是兒時母親為我穿衣,每每要伸手把裡面的衣角拉平。一是母親最後主院時與我同吃最後一碗麵,她的眼神慈愛得令人心悸。或許這便是一種預感吧?我永遠不能忘記那最後的一瞥,人對生命延續的貞定之力,那是生天生地、創造萬物的同一個力量。如果我能在母親墓碑上留字,我要刻的就是「生之守護」四個大字。        埋葬儀式結束之後,不久即是清明了。第一次我識了滿山野的掃墓人潮,真是擁擠啊!我真不懂,為什麼大家一定要都趕在同一天來呢?何不疏散疏散,分批前往?那年不到三十歲的心就是這麼想的。洶湧的人潮使得路程遙遠而緩慢,火辣辣的太陽更是燒出滿頭火氣。我們一家五口,由父親帶隊,隨著人群,慢慢上山。沿路不約而同地談到母親生前的事,並想起外公、外婆,一個比一個遠,最後提到祖父祖母,我們完全沒有見過一面的,更是遙不可及了!但,在心裡,這些人是永遠在一塊兒了。中國人在地上有一個家,身後在天上還是一個家。父親不說,但我們都希望,有一天還是把母親的骨灰帶回老家葬在祖墳裡。到了山頭母親的墳上,遊目四望,父親說這兒的風水還不錯,利子孫。中國人時時刻刻忘不了祖先和子孫,人的意義和價值大半寄託在這個生生不息的生之大流裡,自我是次要的,要緊的是作為生之大流的一個點滴,能夠讓江河永遠不廢地流下去,蔚為波瀾壯闊,連天接地的一個動態的永恆,人沒有我,我在你中,你在我中,你為我活,我為你死,傳宗接代,光前裕後,人能善盡其起承轉合、繼往開來的責任,很可嗔目安息了,這樣的一種人生觀,不就是眼前這個「萬人拜山」、民族掃墓的註腳嗎?站在小山坡梨樹下,我彷彿悟到了一點什麼,有些飄忽。不易把握,但我感覺到,生命有跨入一個新境界,就在母親的墳上,忽然眼界大開。        從此我也有了清明,不止是唐詩宋畫裡的清明,而是實實在在,流淚流汗的清明。雖只是小小的一個墳頭,在我心中卻像靈魂的歸宿。我絕對想不到會對那一棵梨樹、那一座土墳有這麼殷重的感情,父親的感受比我們孩子更複雜,有一年清明,大家站在梨樹下,瞭望四野,無限江山!忽然父親幽幽地說:「三十年前我和你媽相識在大陸海邊,不想三十年後卻親手葬她在小島山頭!」白雲悠悠、長風拂拂,人世的滄桑誰能預料?我在想,如果請上墳的人每個人都來講逝者的一個故事,那嘆息唏噓之聲當是盈天地都裝不下吧!而中國這三十年來的變動,豈不比任何時代都巨大、悲哀?祖父過世了,而這邊不曉得,子孫亡故了,那邊也不知道,多少中國人活生生地被剝奪了奔喪的權利,他們只能慫望雲天,浩嘆無窮。那一道波濤洶湧的海峽,豈不就是中國人內在生命的裂痕?天柱斷、地維折、綱常絕、祖孫散,上帝之鞭狠狠地抽打著濺血的海棠葉,然而蒼天啊蒼天,中國人究竟犯了什麼大罪?古典的中國死了還不夠,還要分屍,分屍不足還要滅跡,滅跡之不足還繼以詛咒!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?海峽裡日夜洶湧著波濤,你們回答這些問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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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謝天〉陳之藩

〈謝天〉陳之藩 常到外國朋友家吃飯。當蠟燭燃起,菜餚布好,客主就位,總是主人家的小男孩或小女孩舉起小手,低頭感謝上天的賜予,並歡迎客人的到來。 我剛一到美時,常鬧得尷尬。因為在國內養成的習慣,還沒有坐好,就開動了。 以後凡到朋友家吃飯時,總是先囑咐自己,今天不要忘了,可別太快開動啊!幾年來,我已變得很習慣了。但我一直認為只是一種不同的風俗儀式,在我這方面看來,忘或不忘,也沒有太大的關係。 前年有一次,我又是到一家去吃飯。而這次卻是由主人家的祖母謝飯。她雪白的頭髮,顫抖的聲音,在搖曳的燭光下,使我想起兒時的祖母。那天晚上,我忽然覺得我平靜如水的情感翻起滔天巨浪來。 在小時候,每當冬夜,我們一大家人圍域個大圓桌吃飯。我總是坐在祖母身旁,祖母總是摸著我的頭說;「老天爺賞我們家飽飯吃,記住,飯碗裏一粒米都不許剩,要是糟蹋糧食,老天爺就不給咱們飯了。」 剛上小學的我,正念打倒偶像,破除迷信,我的學校就是從前的關帝廟,我的書桌就是供桌。我曾給周倉畫上眼鏡,給關平戴上鬍子,祖母的話,老天爺也者,我覺得是既多餘,又落伍的。 不過,我卻很尊敬我的祖父母,因為這飯確實是他們掙的,這家確實是他們立的。 我感謝面前的祖父母,不必感謝渺茫的老天爺。 這種想法並未因年紀長大而有任何改變。多少年,就在這種哲學中過去了。 我在這個外國家庭晚飯後,由於這位外國老太太,我想起我的兒時;由於我的兒時,我想起一串很奇怪的現象。 祖父每年在「風裏雨裏的咬牙」,祖母每年在「茶裏飯裏的自苦」,他們明明知道要滴下眉毛上的汗珠,才能撿起田中的麥穗,而為什麼要謝天?我明明是個小孩子,混吃混玩,而我為什麼卻不感謝老天爺? 這種奇怪的心理狀態,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謎。 一直到前年,我在普林斯頓,瀏覽愛因斯坦的《我所看見的世界》,得到了新的領悟。 這是一本非科學性的文集,專載些愛因斯坦在紀念會上啦、在歡迎會上啦、在朋友的葬禮中,他所發表的談話。 我在讀這本書時忽然發現愛因斯坦想盡量給聽眾一個印象:即他的貢獻不是源於甲,就是由於乙,而與愛因斯坦本人不太相干似的。 就連那篇亙古以來嶄新獨創的狹義相對論,並無參考可引,卻在最後天外飛來一筆,「感謝同事朋友貝索的時相討論。」 其他的文章,比如奮鬥苦思了十幾年的廣義相對論,數學部分推給了昔年好友的合作;這種謙抑,這種不居功,科學史中是少見的。 我就想,如此大功而竟不居,為什麼?像愛因斯坦之於相對論,像我祖母之於我家。 幾年來自己的奔波,作了一些研究,寫了幾篇學術文章,真正做了一些小貢獻以後,才有了一種新的覺悟:即是無論什麼事,得之於人者太多,出之於己者太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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